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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与禅师

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北宋杰出的文学家、书法家,也是中国文学史上风华绝代的旷世奇才。苏轼与佛教关系密切。苏轼之接触佛教,至少可以上溯至他十来岁之时,据《苏轼诗集》载:“君(苏辙)少与我师皇坟,旁资老聃释迦文,”《栾城后集》卷二一《书白乐天集后二首》也说他“少年知读佛书,习禅定。”而苏东坡于禅宗则是情有独钟,并对他影响深远,历久而弥真弥坚。禅宗透脱无碍,随缘任运的人生哲学,使苏东坡在种种危难困厄中仍能保持通脱无碍的姿态和积极乐观的信念。因此他在《东坡居士过龙光留一偈》中盛誉禅宗:“所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

苏东坡一生与禅师交游颇广,不少禅师与他保持着颇为密切的关系。苏杭是苏东坡的第二故乡,他在苏杭的时间前后有七八年之久;苏杭不但风光旖旎,经济发达,而且高人云集,禅师倍出,苏东坡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曾说:“默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东坡志林》卷二),此话并非夸夸其谈之辞。苏东坡在苏杭结识的禅师,有清顺、守诠、仲殊、道臻、可久、垂云、思聪、惠思、怀琏、善本、道荣等。由于东坡的宿慧,再加上众僧友的启发,使他在佛理的体悟上能再上一层楼,而他们所留下来的妙事妙理,更成为千古的佳话。其中东坡与佛印禅师的众多公案,在后世流传最广……

了元,字觉老,神宗赐号佛印。佛印本出身于富庶之家,后因皇帝赐与度牒而出家。苏东坡移居湖州过金山时,结识了佛印。元丰二年(1079年),苏东坡贬谪黄州,开始大量阅读佛教典籍,与佛印了元建立了更为密切的情谊。

有一年苏东坡到江西去看望佛印,久候未至。于是手书一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放于佛印处,返回家中。佛印回来看到偈子,略一思索,便提笔在上面批了四个字:“放屁!放屁!”差人送给苏东坡。苏东坡见到这批语,大为愤怒,径直过江找佛印理论,指斥佛印对他虔诚护法的怀疑和不恭,不料佛印从容笑道:“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弄得苏东坡哭笑不得。

有一天两个人在杭州同游,东坡看到一座峻峭的山峰,就问佛印禅师:“这是什么山?”

佛印说:“这是飞来峰。”

苏东坡说:“既然飞来了,何不飞去?”

佛印说:“一动不如一静。”

东坡又问:“为什么要静呢?”

佛印说:“既来之,则安之。”

后来两人走到了天竺寺,苏东坡看到寺内的观音菩萨手里拿着念珠,就问佛印说:“观音菩萨既然是佛,为什么还拿念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佛印说:“拿念珠也不过是为了念佛号。”

东坡又问:“念什么佛号?”

佛印说:“也只是念观世音菩萨的佛号。”

东坡又问:“他自己是观音,为什么要念自己的佛号呢?”

佛印回答道:“那是因为求人不如求己呀!。

有一天,佛印禅师登坛说法,苏东坡闻说赶来参加,座中已经坐满人众,没有空位了。禅师看到苏东坡时说:“人都坐满了,此间已无学士坐处。”?

东坡马上机锋相对回答禅师说:“既然此间无坐处,我就以禅师四大五蕴之身为座。”

禅师说:“学士!我有一个问题问你,如果你回答得出来,那么我老和尚的身体就当你的座位,如果你回答不出来,那么你身上的玉带就要留下本寺,做为纪念。”苏东坡便答应了。

佛印禅师反问:“四大本空,五蕴非有,请问学士要坐那里呢?”

苏东坡为之语塞。

色身是由四大假合而成,诸行无常、刹那不住、没有一样永恒实在,故不能安坐于此。

东坡的玉带因此输给佛印禅师,至今仍留存于金山寺。

一般人谈到苏东坡和禅,喜欢列举他与佛印的传奇故事,却忽略了苏东坡曾写过许多佛与禅的诗歌。这些诗歌十分优美,观点独到,很有悟境,可以看出苏东坡是有真实修证之人。否则不会四度贬官,还能维持乐观豪迈的人生态度。

清顺,字颐然,是当时杭州的有名诗僧。苏东坡之结识清顺实由缘份使然。熙宁五年(1072年),苏东坡在仁和县汤村镇开运河,有一天即兴游览西湖,“于僧舍壁间见小诗(印川案:即清顺《题西湖僧舍壁》),问谁所作?或告以钱塘僧清顺,即日求得之,一见甚喜,而顺之名出矣”(《宋诗纪事》卷九一)。当时清顺所题诗为以下四句:“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之后二人交游唱酬,互相往来。苏东坡曾写过两首诗赠给清顺:

草没问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门。 拾薪煮药怜僧病,扫地焚香净客魂。

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 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高人对榻论。

长嫌钟鼓聒湖山,此境萧条却自然。 乞食绕村真为饱,无言对客本非禅。

披榛觅路冲泥入,洗足关门听雨眠。 遥想后身穷贾岛,夜寒应耸作诗肩。

(《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

守诠(一作惠诠)也是吴地名僧,《冷斋夜话》说他“佯狂垢污”,但“诗句清婉”。有一次外出游玩山水,他诗兴大发,就在一座山寺的墙壁上挥毫写下了一首禅诗:“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一作松)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履。唯闻犬吠声,又入青梦去”(《题梵天寺》》,见《宋诗纪事》卷九一)。周紫芝《竹坡诗话》说此诗“幽深清远,自有林下一种风流。”。苏东坡上山见此诗,细细把玩,觉得颇有意蕴,一时技庠难耐,遂和诗一首于后:“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屦。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梵天寺见僧守诠小诗清婉可爱,次韵》,见《苏轼诗集》卷八),不料“竟以此诗知名。”

仲殊,俗姓张,名挥,字师利,本为文士,后中举为进士。其妻投毒欲加害于他,遂弃家为僧,住苏州承天寺、杭州宝月寺;因喜食蜜,人称“蜜殊”。苏东坡说他“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又喜他“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东坡志林》卷二)。有一年刘泾(字巨济)赴任时路过钱塘,苏东坡留他在中和堂饮酒,仲殊也荣属其列;苏东坡见屏风上有幅《西湖图》,遂索纸笔作《减字木兰花》:“凭谁妙笔,横扫素缣三百尺,天下应无,此是钱塘湖上图”,付嘱刘泾续作后叠,但刘泾只是再三谦辞而不肯动笔,苏东坡只好请仲殊续作;仲殊挥毫续出后叠:“一般奇妙,云淡天高秋月里;费尽丹青,只这些儿画不成”,苏东坡大加称赞。苏东坡另有《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其中一首是:

夜半幽梦觉,梢闻竹苇声。 起续冻折弦,为鼓一再行。

曲终天自明,玉楼已峥嵘。有怀二三子,落笔先飞英。

共为竹林会,身与孤鸿轻。秀语出寒饿,身穷诗乃夸。

禅老何复为,笑指孤烟生。 我独念粲者,谁与予自成。

(《苏轼诗集》卷三三)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也是吴地著名的诗僧,但苏东坡在苏杭时并未与守钦有往来交游。苏东坡贬谪惠州后,守钦派侍者卓契顺至惠州向苏东坡问安,并寄赠诗作十首。苏东坡见诗大惊,题词于后:“此僧清逸绝俗,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并自忖:“予往来吴中久矣,而不识此僧,何也?”(《东坡志林》卷二)恐是守钦避攀比炫耀之嫌。

苏东坡在黄州时,还有幸结识了道潜,并保持着二十余年的交情。道潜,号参寥子,钱塘人,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诗僧,苏东坡特爱其诗,说它“无一点蔬笋气,体制绝似储光曦,非近诗僧可比。”苏东坡在彭城时,参寥专程自余杭往谒苏东坡。一日,宾朋同僚聚会,苏东坡当众说;“今天参寥不留下点笔墨,令人不可不恼。”遂遣官妓马盼盼持纸笔就近参寥求诗。参寥意走神驰,一挥而就,其中两句是:“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苏东坡见之大喜:“我尝见柳絮落泥中,私谓可以入诗,偶未收拾,遂为此老所先。”另据《宋诗纪事》卷九一载,苏东坡曾以彩笺作墨竹赠官妓,参寥因之而作《题东坡墨竹赠官妓》:小凤团笺已自寄,谪仙重扫岁寒枝。 梢头余墨犹含润,恰似梳风洗雨时。 (《宋诗纪事》卷九一)

苏东坡从参寥处获益不少。苏东坡在黄州时,参寥从之游,士大夫致函诋毁苏东坡,说:“闻日与诗僧相从,岂非‘隔林仿佛闻机杼’者乎?真东山胜游也。”苏东坡将来函展示道潜(参寥),指着“隔林仿佛闻机杼”说:“此吾师士字号也”(惠洪《冷斋夜话》)。苏东坡尊参寥为师,不可谓不器重参寥。据说苏东坡《浣溪沙》”村南村北响缲车”即取意于参寥的这一名句。苏东坡曾写过《送参寥师》,其中数句云:

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阅世走人间,现身卧云岭。

盐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 诗法不相妨,此语更当清。(《苏轼诗集》卷十七)

元丰七年(1084年),苏东坡任海州团练副使,四月游庐山,会晤东林常总禅师,作诗《赠东林总长老》。东坡夜宿东林兴龙寺,曾与照觉禅师“夜情话。有省。”写下了一首有名的参禅诗谒:“溪声尽(印川案:《苏轼诗集》卷二三作‘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五灯会元》卷十七)

苏东坡至荆南,听说玉泉皓禅师机锋不可触,便微服前往参谒。玉泉皓禅师问:“尊官高姓?”苏东坡答:“我姓秤,即是秤天下长老的秤。”玉泉皓禅师喝斥一声,问:“我这一喝重多少?”苏东坡无言以对,于是施礼拜之。(《五灯会元》卷十七)禅本不可道,“说似一物即不中”,更不可斗量斤秤,禅师自也不可斗量斤秤,又怎能秤出禅师的一喝。

绍圣元年(1094年),苏东坡赴岭外,过金陵时曾与泉禅师(号佛慧)斗机锋。东坡问:“如何是智海之灯?”泉禅师对曰:“指出明月是什么,举头鹞子穿云过。从来这碗最稀奇,解问灯人有几个。”东坡于是欣然。(《罗湖野录》卷三)泉禅师有《送东坡居士》传世,“脚下曹溪去路通,登堂无复问幡风。好将钟阜临岐句,说似当年踏碓翁。”(《宋诗纪事》卷九二)

古来的大禅师,也有许多肯定东坡的悟境,像大慧宗杲禅师就给予其极高的肯定。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紫柏尊者甚至认为苏东坡的文字处处有开悟之机,只要参透了诗中玄机,就能如“沸然消雪”的开悟。台湾当代高僧忏公上人也开示过:“苏东坡居士是开悟之人,只是很少人能够体会罢了!”?

从宋朝之后,苏东坡的许多诗词,被许多禅师视为悟后境界的作品,例如有名的庐山三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认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消;

到得还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东坡一生波澜起伏,在历经人生的沧桑之后,他的心性有了很大的转变,他在《自题金山画像》一诗中曾自我表明心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首诗在表达自己的“心”已不受任何外物的牵动,而自“身”的飘荡更是能随遇而安。而被常人视为是受苦的贬谪之地——黄州、惠州、儋州,却是他一生过得最丰富且快意的一段日子。苏东坡毕竟是慧根深植,在充满浮沉不定的一生中,他始终能潇洒面对,也正因为如此的性格,使得他的诗词文中,总具有明朗空灵的自然之气,这或许是东坡再一次乘愿下世渡众的另一段因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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