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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8-06-25 20:52

 同样一种树在日本被捧为佛教神树 在中国已属渐危种



供图:蓝紫青灰

[原标题]此刻,娑罗双树花正开
每年的六月下旬,去京都妙心寺赏娑罗奴树的花,是京都人必做的功课。
长篇小说用诗词开场,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常见手法,小时候看《三国演义》,开篇就是“滚滚长江东逝水”;看红楼梦,打开第一页就见“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看惯了中国古典小说,猛翻开日本古典小说《平家物语》,劈面就是一首诗: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转衰如沧桑。
骄奢淫逸不长久,恰如春夜梦一场;
强梁霸道终覆灭,好似风中尘土扬。
看了觉得又熟悉又惊奇,熟悉的是手法,惊奇的是年代。《平家物语》描写的是镰仓时代平家与源家争战的故事,成书时期相当于我国南宋嘉定年间,比日本最早的长篇小说《源氏物语》晚大约二百年,这两本书都比中国古典长篇小说出现得早很多。《平家物语》最早是盲僧琵琶法师的说唱歌词,以唱本形式流传,和中国古代的说书艺人甚为相似,不知道是谁影响了谁。
这首诗的译法用的是中国七言诗长歌的调子,国内最早的译本是周作人“文革”前译的前半部,后半部由申非补译。周作人的译版没那么像打油诗:
祇园精舍的钟磬,
敲出人生无常的响声;
娑罗双树的花色,
显示盛极必衰的道理。
骄奢者不久长,犹似春梦;
强梁者必消逝,恰如轻尘。
其实作为说书人的开场白,韵文的形式更能记得住,也便于传播,七言长诗的译法更好。
诗里第一句提到的祇园精舍是古印度舍卫国拘尸那城释迦牟尼居住和圆寂的寺院,传说佛陀的宝座四周各有两棵娑罗树,世尊涅槃之时,“其娑罗林东西二双合为一树,南北二双合为一树,垂覆宝床盖于如来,其树即时惨然变白”,八棵树的叶子忽然之间由绿变白,叶子犹如白鹤片片飞离树枝,枝叶花果皮干悉数爆裂堕落,渐渐枯干憔悴,摧折无余。
而娑罗的本意,却是“坚固”。这八棵娑罗树,分站四个方向八个方位,一方二株四方八株,树高五丈;四枯四荣,下根相连、上枝相合,相合似连理,荣枯似交让,因兹八树,通名一林。如此坚固的树,在佛祖涅槃时也会干枯爆裂变色,那可真是伟人辞世,山岳为之低头,江河为之倒流,是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了。
金庸在《天龙八部》里提到过这个娑罗双树。第一部最后一章,保定帝携段誉到大理城外天龙寺求助,听说枯荣长老在双树院中独参枯禅,面壁已数十年。这里闲闲一笔,先将“双树”二字带出。其后便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来访,进了牟尼堂,鸠摩智向枯荣大师行礼,当面揭破他参的是枯禅,念了两句偈言:“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枯荣大师听了马上心中一惊:“大轮明王博学精深,果然名不虚传。他一见在面便道破了我所参枯禅的来历。”
跟着金庸便借枯荣大师之心念,告诉读者娑罗双树的来历:“世尊释迦牟尼当年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东西南北,各有双树,每一面的两株树都是一荣一枯,称之为‘四枯四荣’,据佛经中言道:东方双树意为‘常与无常’,南方双树意为‘乐与无乐’,西方双树意为‘我与无我’,北方双树意为‘净与无净’。茂盛荣华之树意示涅槃本相:常、乐、我、净;枯萎凋残之树显示世相:无常、无乐、无我、无净。如来佛在这八境界之间入灭,意为非枯非荣,非假非空。枯荣大师数十年静参枯禅,还只能修到半枯半荣的境界,无法修到更高一层的‘非枯非荣、亦枯亦荣’之境。”
娑罗双树从字面理解,就是佛经上的意思,佛祖宝座的东南西北各有两棵娑罗树,这树的名字就叫娑罗树。佛经中描写它“其叶丰蔚,华如车轮,果大如瓶,其甘如蜜,色香味具”,是树高叶密、花大果大、花香果甜的一种高大乔木,但现名娑罗双的这种树,为龙脑香科、娑罗双属Shorea Roxb,花白色,五瓣花作螺旋状,花也不大,直径2-3厘米,这与佛经中描述的花如车轮全然不同。就算车轮有大有小,小轮子不足为凭,但更大的不同还在果子,娑罗双单个的果子是有两片翅膀一样的狭长形的翅果,一串有几十个,圆锥花序,生于叶腋或顶生,一串串下垂着,那让它看起来有点像枫香果的感觉,不是果大如瓶。
现名娑罗双的树和佛经上描写的娑罗树已经不像,《平家物语》中写的日本祇园里种有娑罗树,那就更不像了。
京都的祇园原是祭祀日本神明素戋鸣尊须佐之男的八坂神社,后来与佛教祇园精舍的守护牛头天王合并,便又名祇园社,神社前的街区也就成了祇园。佛经记载舍卫国祇园精舍前有娑罗双树,那么京都的祇园也要有娑罗双树,日本京都的纬度种不了南亚的热带树种,他们在祇园种的是日本本土的树种,叫夏椿。
夏椿,日文写作ナツツバキ,又叫伪山茶。这个椿不是春天吃的香椿树芽的椿,“椿”字在这里是日文汉字,意思是春天开花的树木。山茶从中国传入日本,日本人专门为这种初春开花的山茶科植物创造了一个“椿”字来称呼,又觉得山茶这个名字不错,便把本土原产的相比山茶较小的茶梅,叫做山茶。中国名叫茶梅、日名山茶的茶梅初冬开花,中国原名山茶、日名椿的山茶初春开花,相应的就把另一种夏天开花的山茶,叫做夏椿了。
山茶开花,一朵花停留在枝头可达半月之久;茶梅开花,花谢时一片片花瓣飞坠而下;而夏椿开花,则是朝开暮落,一朵花只开一天,像生命之易逝。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日本人把娑罗双树这个神圣的名字安在了夏椿的枝头上,日文里凡出现娑罗双树,必是指的夏椿这种伪山茶。
有一部日本电影叫《沙罗双树》,女性导演河濑直美的作品。电影讲少年俊有一个孪生兄弟圭,十二岁那年,在一个夏季的下午突然消失,之后俊和父母的生活如时钟停摆,小舟搁浅,直到五年后母亲又生下一个弟弟,时间才重又开始向前流淌。
一死一生,一枯一荣。对宇宙来说,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仿佛停止不前;对生命来说,则过了几回寒暑,枯荣交替。少年俊不可逆地长大,把童年的圭抛在了身后。导演用“沙罗双树”来为这个内心隐痛的故事作标题,是想表达“常与无常、乐与无乐、我与无我、净与无净”的辩证观点。因为翻译的原因,“娑罗”到了日语里也可写成“沙罗”,沙罗双树就是娑罗双树。
电影把故事发生的背景放在奈良这个古都,长镜头摇过小巷旧屋,柔光镜温柔地过滤光线,那个倏然停止的夏季,绿意扑出银幕,知了在耳边鸣噪,都是导演诗意化的和歌和俳句,展现的是对古城的眷恋,对生命的理解,对荣枯的表达。
与奈良同为古都的京都,有一座妙心寺,妙心寺的东林院每年于六月十五日起要举办赏花会,持续半个月,到六月底结束,赏的便是前一日落下的娑罗双树的花,也就是夏椿or伪山茶的白色落花。
这半月间,寺院的僧人每日清晨会把树上落下的白色山茶花拾起,再一朵一朵间隔整齐地摆在寺院的青苔地上。青苔厚如软垫,茸如绣墩,碧青浓绿,纤尘不染;山茶莹如白玉,质地透明,初夏的太阳照射在花瓣上面,美丽脆弱得惊心。真正是表现出了一花一世界的境地,生死无常的达观。
而妙心寺年近八旬的住持西川玄房对此有个人的解释:此花顶风冒雪一年只为这一天绽放,人生也必须克服痛苦和悲伤,不断向前。既然娑罗双树的花色显示盛极必衰的道理,因此佛法修习更要精猛精进。每年的六月下旬,去京都妙心寺赏娑罗双树的花,是京都人必做的功课。
夏椿在日本被奉为娑罗双树,地位算得上崇高,夏椿的树皮为红褐色,中国的名字叫紫茎。紫茎在中国已属渐危种,零散分布在四川以东的长江流域,因野生环境被毁,植被遭到破坏,更兼紫茎本身生长缓慢,天然更新力差,野外植株日益减少,植物园里还保留了一些。紫茎在日本被捧到了佛教神树的高度,在中国没有多大名气,倒是国外的植物学家很看重,称为紫茶——有着紫色树皮的茶树。
紫茎花期6月,单瓣白花,金黄的花蕊,十分洁净俏丽。中国古代文献上少有紫茎或紫茶的记录,明朝王世懋在他的著作《学圃余疏》里提到一种夏天开花的白花山茶,名叫“白菱”,说它花大而多韵,是山茶中的贵品。光看夏天开花和白花山茶这两条,颇似紫茎,但其后清朝植物学家陈淏之在《花镜》里说:“白菱叶似栀子,花如千瓣菱花。一枝一花,叶托花朵,七、八月间发花,其花垂条,色白如玉,绰约可人。”花是重瓣,花期更是延后到了八月,这么一看,又不是紫茎了。
同样一种花,在东邻名声震天,在我国毫无所闻,也算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夏椿】日本又名伪山茶、娑罗双树,中国名紫茎。山茶科紫茎属常绿或落叶乔木,树皮平滑,红褐色。花大,白色,花期6月。本属15种,分布于东亚及北美的**带。我国有10种,日本及朝鲜3种,北美东部2种。